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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王传敏】新源的冬天


己亥年的秋冬之际,我到了伊犁的新源县,小住数日后,晒着冬日暖阳,非常应景地想起了少时朗诵过无数次的那篇课文。

不知道现在中学语文课本里是否还有老舍先生那篇《济南的冬天》?那时我没有去过济南,我的家乡冬天不温暖,只有呼啸的寒风、萧瑟的树木、冰封的河流,无法想象出冬天怎么会温暖,温暖了还会是冬天?

时光的河流,流走了我少年的“小扇扑流萤”,流走了我江湖夜雨的“红烛昏罗帐”,观海听潮,如今已步入“惊鸿踏雪泥”的中年,却一脚走进了《济南的冬天》。

新源与济南离得很远,很远,远得有些不像话,可是,它的冬天却竟然与老舍先生笔下的济南有着惊人的相似。群山环抱着一个狭长的河谷盆地,只在朝西的方向,开了个喇叭口,挡住了自北方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流,留住了大西洋长途输送来的潮润水气。造化常钟神秀,日月经天无机心;山川每多巧思,江河行地有美意。这样精心的创造,如果没有造物主的作为,还能有第二种答案?

我的旅程是在新源小住一年,正好是春夏秋冬一个轮回。来到新源,是在十月底。秋将尽,冬欲来。据说新源最美的季节是春夏,冬天是最单调、最乏味的时节,连游客都如雁鹤移时,断了行迹。

我从古城金陵出发时,征帆远棹,万山初染,金风暗送桂子冷香。我也算是一下子从江南的秋天断崖式跌落到新源的冬天了。

刚住进宿舍,就有幸福感从天而降。这个舍的位置简直妙不可言!

从南窗放眼,触目所及就是天际连绵的雪山。躺在床上,就能欣赏到冷秀的雪景,妙哉妙哉!我忽然就想到了,未来如果能把在新疆写出的文章结集出版,名字就叫《南窗含雪》。杜工部是“窗含西岭千秋雪”,我这里虽没有万里船停泊,但是,我可是酒酣胸胆尚开张,骏马奔驰走边疆啊。南船对北马,别有一番风味。不赖,不赖。

雪是新源冬天的主色调,不可或缺的风景。

从去年十月底到今年二月份,有人一场一场地数着,大大小小,已有二十余场雪了。新源的雪很少有那种千山鸟飞绝、万径人踪灭的气势,夜半来,天明去,或深或浅,小大不匀,漫不经心。因为雪是冬天的常客,当地人已经适应了它的节奏。或许前一日还是四野阳光灿烂,夜半时它就不请自来,清晨开启门扉后冷不丁甩给你一个粉雕玉琢玲珑剔透的世界。你别笑也别恼,天一放亮,响晴的太阳迅速就催得冰雪消融,来得快,去得也快,来如春梦不多时,去如朝露无觅处。假如你还恋恋不舍,想找寻它,只有驰目远山了。

赛里木湖被称为“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”,这个湖就紧紧挨着伊犁河谷。正因为河谷开口向西,大西洋的水气在经过长途跋涉后,慢慢地减弱,最终到了伊犁河谷,完成了上天赋予的使命。这是不是有点象虔诚的教徒去朝圣,历尽千难万险,把身家性命都置于度外,最终换来空无一身的轻盈?

大西北的地理环境,有水皆绿洲。天佑福地,自呈祥瑞之气,成就了“云中花园”——那拉提大草原。

“那拉提”,蒙古语是“有太阳”、“太阳升起的地方”。这个地名故事的由来很值得玩味:

烽火连天,狼烟四起。在北方草原上成长起来的蒙古铁骑,在逐鹿中原后,日渐壮大,肝胆贲张,又把马鞭指向了西方。

西方是大漠,西方是戈壁,西方是雪山,但是,据说,越过这些山川大漠,又将是一片水肥草美的沃野。

向西,向西!成吉思汗的部队俨如时下一辆马力强劲的推土机,大军逢山开路、遇河搭桥,一路向西!恰似秋风扫落叶。过了干旱灼热的吐鲁番,过了满川乱石的戈壁滩,风紧雪疾,登上白雪皑皑的山峰,过了分水岭,风驻雪停,清风拂面,豁然间是另外一个大气象:

眼前,一片大草原铺展到天际,清澈的河流蜿蜒曲折,左一湾,右一湾,勾勒出一块、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,芳草如茵,繁花遍野,牛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,散落在草原上,四围的雪山映衬着蓝天,伸出长长的臂弯,将这一切都拢在怀抱里。夕阳西斜,金光脉脉,将这一切激发出梦幻的金边……这里岂不就是想象中的天堂!

此情,此景,醍醐般的幸福击中每一个战士的心灵!大家欢呼雀跃、奔走相告:天堂!天堂!太阳,太阳升起的地方!

我真羡慕当年远征的将士,那一刻领受上天赐予的铺天盖地、惊涛拍岸般的幸福,该是何等的壮观和震撼!

游牧民族逐水而居,有水的地方就是家园。这片辽阔肥美的草原,就此落满了蒙古族、哈萨克族人的毡房、蒙古包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些毡房、蒙古包又逐渐换成了茅舍瓦房。村落变成小镇。

如今这些或大或小的小镇叫做那拉提、巩乃斯、特克斯、伊宁、哈拉布拉、尼勒克、昭苏,有的是县城,有的是一个小乡镇,有的成为西部边陲远近闻名的重镇。

新源就是其中的一个县城。全县约有人口三十余万,在县城居住的,也就十万多人吧,规模相当于内地的一个大一点的乡镇。但在新疆,你可别看不起这个县城,它可是号称“云中花园”的那拉提草原上璀璨无比的一颗明珠。

我喜欢新源的冬天,雪和雪山仅仅是第一个元素,此外,还有这里的阳光和饮食。

王蒙当年离开京城,移家伊犁巴彦岱,对这片土地最为了解。他有句话:“内心安详,从不荒凉。”用来诠释这边陲小城的风习最好不过。因为安详,所以才能享受冬日的暖阳。

阳光普照大地,万物生长靠太阳,地球的每个角落都离不开阳光而存在。然而,在这里,冬天的阳光却充足而安详,且由于地处盆地,三面雪山将它呵护得犹如婴儿的襁褓,温暖且严实,少有凛冽的寒风。冬天的阳光就成为新源得天独厚的特产了。

晒太阳成为街头一景。行人走累了,在路边的休闲长椅上或坐或躺,不知不觉,就是香甜的烂柯一梦。又或许,灵魂出窍,化身为蝶,做个俗世的庄周,也未尝不可。

新源的日出比南京要晚三个小时左右,尤其是冬至前后,太阳横出天际时,大约九点半左右。在南京,早高峰已经将车辆和人流输送到辛苦劳作之地。上班族第一波公务基本也都处理好了,可以长长地伸个懒腰,回过神来,泡杯茶或咖啡,聊些昨夜飘在耳边的街谈巷议。

而此时,在新源小城,人们才刚刚从梦中醒来,揉着惺忪的睡眼,伸一伸懒腰,气定神闲地开始一天的慢生活。

马奶子茶的香味飘出来了,街头店铺的蒸笼雾气氤氲着,好在没有冷风,只是沁人心脾的清冷,相比较温暖而封闭的卧室里,这空气,让人忍不住想多做几次深呼吸。积雪覆盖的行道上,三三两两的裹着厚厚冬衣、慢慢行走的,不是上学的娃娃,就是上班顺带送娃娃上学的家长。

在新源,按照北京时间作息,生活的节奏是这样的:吃过早饭,中午到了;午觉睡醒,傍晚来了。白日短,夜晚长。白天做不了太多的事,晚上也没有太多的事需要做。

从这一点,我们可以给新源县城贴上一个“慢城市”的节奏,如果再进一步进行规划和设计,一定不比江苏高淳的“国际慢城”差。

进入冬日,田野被大雪覆盖着,牧草已经打成干草捆,垛起来成为小山,河流在冰下流淌,树叶辞别了树枝,连寒鸦都不肯飞翔,宁肯缩在老枝上歇息。然而,你可不要武断地判定,田野里就是毫无生机可言。

我曾经有个错误的认识,到了冬天,牛羊不会出现在冰封雪盖的田野里。

但是,每每走过田野、山坡,却屡屡看到成群的马群和羊群,这样厚的雪,还能觅到草?询问一番老哈萨克牧民,才恍然大悟。

马能在雪地里刨,羊善攀登,一个能吃到雪地掩盖下的草,一个够得着露出雪层的枝条,各取所需。这还不是关键,根本的原因还在于,冬天牲畜入圈,马厩羊棚为保暖计,密不透风,空气淹滞,牲畜容易生病。牲畜们放出户外,呼吸新鲜空气,四散活动,有利存活。农民秋收冬藏,到了冬天可以安逸地呆在屋舍里休养生息;牧民不能,即使是阴冷天气里,只要不是风雪交加的天气,仍需出户冬牧。好在,新源阴冷的天气并不多,大多都是阳光和煦的日子,年轻人的牧人骑着马,玩着手机,一任马群、羊群缓慢地流淌在山坡、河滩、草甸。

在这个以旅游业、牧业为主的县城里,似乎休闲方式就是晒晒太阳,喝喝奶茶聊聊天,亲朋好友之间聚会喝酒。除此以外还能做什么呢?白天那么短,夜那么长!

伊犁州闻名在外的酒是伊力特。伊力特酒厂就在新源。纯正的粮食酒,优质的牛羊肉,它们的每次会面,就成为最亲密无间的搭档组合。在这里,酒肉朋友不是贬义词,如果你说同某某人是好朋友,但交往中却从没在一起喝醉过酒,那大家就会高度怀疑你说假话了。哈萨克民族格外好客,喝醉在毡房里,抑或是你喝得情不自已、手舞足蹈,醉倒在客人家,卧一夜,不丢人;唯一会让你感觉丢人的,你虽是个爷们,却不肯端酒杯,没酒量,扭扭捏捏的像个娘们。

王蒙深爱着他的第二故乡——伊犁,在多篇作品里记述了他与少数民族同胞“同室而眠,同桌而餐,有酒同歌,有诗同吟”的生活经历。我羡慕且高度认同他的观点,新疆的繁荣富强是各族人民共同创造的,汉族离不开少数民族,少数民族离不开汉族,各少数民族之间需要爱、沟通和理解。这正是习总书记那个形象的比喻——各族人民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。

新世纪以来庚子年的冬天,注定是个特别的冬天。春节前,大家充分领略了这里的饮食文化、冰雪文化;年初一开始,受新冠病毒疫情的影响,我们都封闭在大院里,严格执行不进不出的要求。尽管枯燥乏味,我还是抱持高度的乐观,冰雪必将消融,疫情的拐点已然出现。不是有句话经常会挂在嘴边嘛:

花店可以关门,但花会开;疫情虽然让我们止步在冬天,但春天是关不住的。

厉以宁老人曾有一首词《破阵子·昌平北太平庄》,或可借用一下,抒发一下信心:“……隔世浑然容易,忘情我却为难。既是三江春汛到,不信孤村独自寒,花开转瞬间。”

越过冬天的山丘,有春天在等候,暖风和煦,抚摸着你的脸。花如海,马如龙,水如碧,雪山的白,青草的青,泥土吐露着无边无涯、无声无息、如水流淌的芳香,马儿在山坡上自由自在地吃草……

新源的冬天,以这样的场景作为收尾的句号,明年你还能不来?

——2020年2月10日初稿;

2020年5月25日改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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